伊朗“禁片”导演，同时也是举世公认的(de)电影大师贾法·帕纳西的《普通事故(shì gù)》是我心中今年最好的电影。其实(qí shí)，该片的香港译名更加点题：《纯属伊朗(yī lǎng)意外》。
影片在今年5月的戛纳电影节(diàn yǐng jié)上斩获了金棕榈大奖，前两天又刚刚(gāng gāng)收获了明年金球奖的提名，入围了(le)最佳剧情片、最佳导演、最佳剧本、最佳外语片(wài yǔ piàn)四个重要奖项。估计明年的奥斯卡颁奖礼(bān jiǎng lǐ)上，《普通事故》将成为PTA《一战再战》最(zuì)有力的竞争者，最佳影片的殊荣将会在(zài)这两部影片中产生。
《普通事故》是(shì)部小格局、少场景的复仇⚔️悬疑🕵️片，剧情(jù qíng)非常简单：一男子开车行夜路时意外(yì wài)撞死一条狗🐶，在他修车的时候(shí hòu)，汽修工巴希德认出他就是当年在(zài)监狱折磨自己的酷吏“独腿”埃克巴尔(kè bā ěr)。巴希德随即绑架了埃克巴尔意欲(yì yù)将其活埋，但在后者讨饶的(de)过程中巴希德又对自己的记忆(jì yì)发生了怀疑，于是一个接一个地(dì)找来曾经的狱友，想要证明男人(nán rén)的身份......
接下来，我将从该片的(de)结构、隐喻、设计、故事、人物、背景六方面(fāng miàn)去说明：《普通事故》何以是部杰出(jié chū)的作品。
结构：首尾呼应的长镜头
本片有(yǒu)两个长镜头，一是片头前6分钟的行车(xíng chē)长镜头，二是临近片尾的13分钟中景长镜头(cháng jìng tóu)。它们一个隐喻“犯罪🔪”，一个在讲“审判(shěn pàn)”，都以反派🦹埃克巴尔为主角，恰好(qià hǎo)形成一组首尾呼应关系。
开场的车祸🚑影射(yǐng shè)了埃克巴尔曾作为酷吏犯下的(de)恶：黑夜象征伊朗过去无法无天的黑暗🌑(hēi àn)社会，被撞的“狗🐶”则指那些(nà xiē)被刑讯逼供、死在监狱的平民抑或(yì huò)虽然逃出生天，但罹患巨大心灵创伤😢(chuāng shāng)，一辈子都被毁了的幸存者——如(rú)片中的“复仇⚔️者联盟”。看懂了帕(pà)纳西在开篇的布局后，你再(zài)去听车祸🚑发生后埃克巴尔妻女之间(zhī jiān)的对话，会更加清楚一些：
妻子：“因为(yīn wèi)路上没有路灯，可怜的动物们总是(zǒng shì)被车撞到，这只是场意外而已。该(gāi)发生的总会发生，所以它被撞(zhuàng)也都是神的旨意。”
女儿👧：“是(shì)爸爸👨👧撞死了那条狗🐶，这算什么神(shén)的旨意。”
妻子：“这不是爸爸👨👧的错(cuò)，他也不是故意的，对吧？”
大家都(dōu)知道伊朗是个政教合一的神权国家(guó jiā)，最高领袖是神职人员。所以这三段话(huà)其实是在讨论：可怜的动物被(bèi)撞到（无辜的人被抓捕、被(bèi)迫害）到底该算“神的旨意”（政府才(cái)是罪魁祸首）还是怪具体的执行者助纣为虐(zhù zhòu wéi nüè)？
一部电影中的隐喻，需要恰如其分、天衣无缝(tiān yī wú fèng)地贴合故事，贾法·帕纳西为我们(wǒ men)做出了杰出典范。时至今日，我越来越讨厌(tǎo yàn)那些脱离叙事、大玩抽象，塞满空洞隐喻(yǐn yù)跟符号的电影了。《普通事故》开场(kāi chǎng)的厉害之处在于，它不仅是(shì)对故事主题提纲挈领的总结，还是接下来(jiē xià lái)整个故事的“引子”：
正因为车祸🚑，才(cái)导致熄火；恰是在修理车辆的过程(guò chéng)中，埃克巴尔才被巴希德认出(rèn chū)——先前讲过，车祸🚑是对埃克巴尔当年(dāng nián)罪恶的“重演”：他不“二次”犯罪🔪，又(yòu)怎会与当年的受害者狭路相逢？这就(jiù)叫天理昭彰、报应不爽😎。
所以在车辆熄火的(de)那一刻，埃克巴尔的老婆👰才会说(shuō)：“这也是神的旨意”。
再看(kàn)片尾的长镜头：这一长时间⏰对准演员面部(miàn bù)的中景镜头看似简单，实则大有深意(shēn yì)。据帕纳西自己讲，他之所以不在(zài)此刻插入其他演员的画面是因为：先前(xiān qián)所有角色总在谈论一个“缺席者”（埃克巴尔(kè bā ěr)被锁在车内的箱子里），为了(wèi le)做到公正，就需要那个“缺席者”在最后(zuì hòu)出现而让其它角色隐身——这不仅(bù jǐn)保持了“天平”的视角，也是种(zhǒng)对位的拍法：既给予受害者充分言说(yán shuō)的权力，也不剥夺被害者说话的(de)权力。
饰演埃克巴尔的演员经受住(zhù)了摄影机长达13分钟的凝视：“否认-狡辩(jiǎo biàn)-认罪-崩溃”的心理变化四阶段被(bèi)他演绎得相当精准，生动诠释了(le)汉娜·阿伦特笔下的“平庸之恶”究竟是(shì)怎么回事。
隐喻：出现两次的狗🐶
片中狗🐶(gǒu)出现了两次：一次是在巴希德(xī dé)跟踪埃克巴尔时，一次临近结尾。当(dāng)撞车一幕发生时，帕纳西反而没有(méi yǒu)给狗🐶的镜头（一是为保持长镜头(cháng jìng tóu)的连贯，二是表示“牺牲⚰️品”不被看见(kàn jiàn)）。
说说不同的狗🐶出现在两场(liǎng chǎng)戏中的含义：第一场“狗🐶”作为向导，引领(yǐn lǐng)着巴希德去抓罪人埃克巴尔(kè bā ěr)；第二场“狗🐶”在车前凝望代表“历史的(de)回眸”和迟到的正义——就像此刻(cǐ kè)狱中无辜死难者的灵魂👻特意前来旁观(páng guān)这场即将到来的审判。
往深里点讲(jiǎng)：在古伊朗社会（波斯），狗🐶是正义(zhèng yì)的化身。在琐罗亚斯德教二元论中(zhōng)，狗🐶被视为“至善”的动物代表，它(tā)能抵御邪恶与谎言。在审判之桥(zhī qiáo)的入口，狗🐶守护🛡️着灵魂👻，协助神明(shén míng)进行审判。
设计：五感上的巧思
以暴易暴(yǐ bào yì bào)在片中有个明显的视觉设计：蒙眼(méng yǎn)。
当初埃克巴尔在折磨犯人时，会(huì)将所有人的眼睛蒙住。如今巴希德(xī dé)绑架了埃克巴尔后，出于保护自己的(de)需要，同样将他的眼睛蒙了(le)起来。
——不论人以国家之名行恶还是以暴制暴(yǐ bào zhì bào)地动用私刑，本质都是种“眼盲(yǎn máng)”。
不止如此：蒙眼意味着剥夺了对方的(de)视觉——意即剥夺了对方作为人的(de)一部分属性。人若要以非人的态度对待(duì dài)他人，就必须将他人物化以降低(jiàng dī)自身的罪恶感。
有趣的是，因为看不见(kàn bú jiàn)，所有受害者认出埃克巴尔的方式都(dōu)不同：巴希德是凭义肢摩擦的(de)声响，诉诸于听觉；摄影师希瓦是靠(kào)闻，诉诸于嗅觉；而希瓦的前夫(qián fū)哈米德是靠摸，诉诸于触觉。
如此(rú cǐ)设计不仅与人物的特点和经历(jīng lì)对的上，更重要的含义是(shì)：埃克巴尔作为一个具体的人的(de)身份被虚化了，它成了一个象征(xiàng zhēng)权力的缩影，通过听、闻、摸，众人(zhòng rén)完成了对他的“去人化”。
可(kě)随着时间⏰的推移和漫长的路程(lù chéng)对众人心气的耗散，善良的他们(tā men)还是意识到了一个问题：如果彻底(chè dǐ)不把埃克巴尔当人看，那又(yòu)和他当初的所作所为有何区别呢(ne)？
故事：层层递进的悬念
作为一部以小见大(yǐ xiǎo jiàn dà)的悬疑🕵️片，《普通事故》对悬念的刻画(kè huà)十分成功：往往是前一个悬念刚刚(gāng gāng)落定，后一个悬念又起，从始至终帕(pà)纳西为这个故事刻画了六重悬念(xuán niàn)：
1、巴希德为何要跟踪前来修车的(de)埃克巴尔、害怕对方认出自己并欲置对方(duì fāng)于死地？
2、当埃克巴尔曾身为酷吏的(de)秘密🤫被揭开后，观众又同巴希德(xī dé)一样陷入了狐疑：时隔已久，眼前(yǎn qián)这个大呼“冤枉”的人真是监狱那个(nà ge)草菅人命的魔鬼👻么？
3、随着巴希德找到(zhǎo dào)的“不确定”的证人越来越多，“到底(dào dǐ)是不是这个人”的悬念增强了，同时(tóng shí)又抛出另一个悬念：到底还有几个(jǐ gè)受害者？他们都经历了什么？
4、伴随哈米德(hā mǐ dé)言之凿凿的肯定和失控的情绪，我们(wǒ men)基本可以确定：埃克巴尔就是他们要(yào)找的人。这时的悬念又变成(biàn chéng)了：众人到底会怎么处置眼前这个(zhè ge)罪人。
5、在送埃克巴尔妻子去医院🏥(yī yuàn)生产后，众人对埃克巴尔“集体处刑”的(de)态度发生了动摇：因为众人目睹了(le)新生命的诞生、埃克巴尔“已为人父(rén fù)”——这意味着大家不得不正视其“也是(shì)个人”的事实。
埃克巴尔最终会得到(dé dào)宽宥么？当貌似最激进、“处刑”态度(tài dù)最坚决的哈米德率先离开后，观众(guān zhòng)的内心就已猜到了答案(dá àn)。然而，悬念至此仍未结束：善良的(de)人们虽不至以暴易暴，但他们能等到一句(yī jù)道歉或忏悔么？
6、当最终的悬念(xuán niàn)也尘埃落定后，帕纳西又用一个(yí gè)极有力的“豹尾”给了所有人心头(xīn tóu)一震：选择放下的巴希德在不久(bù jiǔ)后的一个寻常日子中，突然又(yòu)听到了在午夜梦回时苦苦折磨(zhé mó)自己的可怕的义肢的响动：那(nà)意味着大难不死的埃克巴尔前来寻仇还(hái)只是他心中的臆想？
——我倾向于(yú)这是种内心主观的声音，一种(yī zhǒng)灵魂👻遭遇重创后永远无法愈合的(de)声音。因为：曾经的恶棍如今也只是(zhǐ shì)两个孩子的父亲，他也需要像(xiàng)个普通人那样“平静”地生活下去。
人物(rén wù)：个性鲜明又殊途同归
帕纳西对片中(piàn zhōng)五位受害者的塑造很有意思：巴希德(xī dé)头脑简单、行事冲动，被周围人称作(chēng zuò)“傻子”，但他性格犹疑、内心淳朴，埃(āi)克巴尔只是略加狡辩他便怀疑起(qǐ)自己有没有抓错人。当看见新娘👰戈莉(gē lì)晕倒时他第一时间⏰取水的行为(xíng wéi)也说明这个人内心很善良。
书店(shū diàn)老板萨拉尔是一位年迈的长者(zhǎng zhě)，历尽沧桑的他早将一切看淡，他(tā)不想卷入此事也不同意巴希德(xī dé)的鲁莽做法，但即便如此，他还是为巴(wèi bā)希德提供了“认人”的线索。
摄影师(shè yǐng shī)希瓦是一众受害者中最理性、最(zuì)坚强的一个，她没让过去的(de)梦魇毁了自己，而是积极投身事业(shì yè)，力求🙏生活“向前看”。所以起初面对“惩罚(chéng fá)任务”时她是拒绝的，但最后(zuì hòu)恰是“被迫加入”的她凭韧性和(hé)智慧说到了埃克巴尔的心里(xīn lǐ)，迫使后者悔罪。
新娘👰戈莉和新郎🤵阿里(ā lǐ)是对刚结婚的夫妇。戈莉遭遇(zāo yù)伤害最深，但内心脆弱；而阿里象征(xiàng zhēng)未遭遇强权直接迫害的生活中(zhōng)的“沉默的大多数”。
希瓦的前夫哈米德(hā mǐ dé)是所有人中被毁最彻底的(de)一个，他处在真正的底层，生活毫无希望(háo wú xī wàng)可言。初见埃克巴尔，他显得比所有人(suǒ yǒu rén)都要暴怒，斩钉截铁要求🙏“行刑”，但后来(hòu lái)我们发现：这人只满足于“口嗨(hāi)”且惯于逃避现实🌍——他代表了那些只会(zhǐ huì)抱怨的弱者，他们色厉内荏又装腔作势。
五位(wǔ wèi)受害者共同组成了一副人间凄苦相(xiāng)。
背景：无处不在的社会腐败
从巴希德一个(yí gè)人作为跟踪者到凑齐“复仇⚔️者联盟(lián méng)”，《普通事故》同时呈现了过去与现在(xiàn zài)两条线：众人的凄惨经历补全了伊朗(yī lǎng)那段被抹杀、被遗忘的黑暗🌑历史(lì shǐ)，而现在的生活也不尽人意，司空见惯的(de)腐败充斥在这个社会的每个角落(jiǎo luò)：
向新婚小两口吹奏的群众、街头执勤(zhí qín)的保镖、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乃至医院🏥的(de)护士全都在随时随地索要钱财，明目张胆地(dì)吃拿卡要，可所有人对此见怪不怪。
一个腐败横行(héng xíng)的国度，只要将几个细节连缀一起(yì qǐ)便一目了然，无需大费周章地铺陈B故事线(xiàn)。
以上从六个方面点评了《普通事故(shì gù)》的优点，接下来想介绍下本片的(de)导演：贾法·帕纳西。
贾法·帕纳西是(shì)继亨利-乔治·克鲁佐（法国）、米开朗基罗·安东尼奥尼(ní)（意大利）和罗伯特·奥特曼（美国）之后第四位完成(wán chéng)欧洲三大电影节大满贯的导演：在以(yǐ)《普通事故》收获今年戛纳金棕榈奖之前，他(tā)已先后凭借《生命的圆圈》（2000年）和(hé)《出租车》（2015年）摘得过威尼斯金狮和柏林(bó lín)金熊奖——说他是站在当今影坛(yǐng tán)之巅的世界级巨匠毫不为过。
帕纳西(nà xī)不仅取得了非凡的艺术成就，其(qí)道德与人格魅力更是无可指摘：和之前(zhī qián)的作品一样，《普通事故》是在伊朗政府(yī lǎng zhèng fǔ)未批准的情况下秘密🤫拍摄的(de)。2011年，帕纳西因支持国内反政府(zhèng fǔ)抗议和拍摄“不受政府待见”的(de)电影，被判6年监禁并禁止拍片20年(nián)，虽然实际服刑几个月后即获(huò)保释，但帕纳西自此长期受到软禁及(jí)旅行禁令。
2023年，因声援被捕同行导演(dǎo yǎn)穆罕默德·拉索罗夫，帕纳西再度入狱7个(gè)月，后因国际压力获释。
就在(zài)几天前，帕纳西再度被伊朗当局(dāng jú)判处一年监禁，两年禁止离境。判决理由(lǐ yóu)是“参加反政权宣传”。虽然伊朗政府并未(bìng wèi)给出具体指控，但人们猜测此次判决(pàn jué)八成跟《普通事故》荣获今年戛纳金棕榈奖(jīn zōng lǘ jiǎng)有关。这部电影中受害者谈到的诸多(zhū duō)酷刑，都来自帕纳西两次入狱时(shí)的亲耳所闻。
正是受到在狱中经历的启发(qǐ fā)，帕纳西才萌生了拍摄《普通事故(shì gù)》的想法，只不过，他不得不再次在极(jí)困难的条件下秘密🤫拍摄，并始终(shǐ zhōng)清楚此举会给自己带来的一切(yī qiè)后果——
什么样的人才配称为“艺术家”？看看(kàn kàn)贾法·帕纳西。
